哥哥和先生


药匠台发生的事


原创 2017-12-14 全兴林 飞机师的风衣


我从小就住在药匠台村。光听名字,你或许觉得这里出产药材,或者有很多匠人。但你可能要失望了,它偏僻又贫瘠,人们一代一代挣扎着,到现在还没脱掉贫困村的帽子。


我爷爷从出生时起,就在药匠台活了一辈子。他说,一辈子很短,像牛耕地,抽一鞭子,走几步,人也是这样,被裹挟着。早些日子,为了有个蹦头,你拼啊冲的,倒还是挺活泛的。但时间久了,再抽你几鞭子,你就麻木了,不紧不慢地淌在生活的河流中,顺着时间,等待死亡。等我稍稍明白世事时,我爷爷已经没有掉了。

至于我的奶奶,在我小的时候,是她一天到晚抱着我,有时候抱不动了,就扛起来,从巷道里进去,从巷道里又出去,就这样,把生命的最后日子浪费在我身上。我还没能出息,每次听我爸妈讲起过往,总为自己感到羞愧。

虽说,我对药匠台并无太深刻的情感,但当我想起我的爷爷奶奶时,药匠台就是一切。药匠台让人生出,也让人在这里死去,又归于黄土。我爷爷大概一生无憾。像他说的,人生前不遭活罪,死后就是最大的福气了。的确,他生前并没有遭大罪,但这可能是身体上的罪吧。至于精神上的罪,似乎没多少人在乎,在药匠台人们只问你的身体好不好,不问你的心里好不好。

我小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人们犯的一个巨大错误了。不知为何,我自娘胎里出来,就特别调皮,甚至到了顽劣的地步。每天天不亮,我妈就得起床,然后抱着我一路大街小巷走过去,而我呢,也自然地用我的哭吼,让药匠台的人们都过早的认识了我。很多时候,我的身体并不痛苦。像初生儿一样,感到恐惧的或许只是对世界的不理解和不满足。我感到怯懦,于是我不得不以哭泣和顽皮来躲避我的恐惧。当然,在我尚不能言语的时候,这引来众人的猜测。

在药匠台,关于谣言,人们之间有着完美的默契,他们能迅速的知晓谁家出了事,并热切地提供建议,又或者,再堆砌自己的想象,作为在众人前取宠的谈资。但无论如何,我已经顺利长成了,没有在药匠台夭折,同时也走出了药匠台。在我爷爷晚年的时候,他的生活不尽如人意。没遭罪是福,但他心里呢?我想,有说不出的苦楚吧,可惜我尚年幼,无法分辨太多。

我爷爷本来有八个孩子,到现在,还剩六个。其中一个,也是大女儿,在出生不久后就夭折了。那时候正赶上饥荒,大人们白天去生产队干活,到了晚上回来才发现女儿直挺挺地躺在地上,再也不起来了。听我爷爷说过,大女儿好像得了疟疾,那时候又没有医生来看病,吃的也没有,最后还是没能躲过去。

说这话的时候我爷爷很平静,又带着,些许愧疚和不安,但终于都过去了。爷爷说,生产队的活计从早干到晚,没有忙完的时候,工分不够的时候,还要罚粮。那些日子里,我爷爷和奶奶使劲挣工分,多分点粮,回来给孩子们吃。据说,库管对分多少粮把得特别严,一粒也不多给你,有时候还要私自克扣一些,这让本来就不好过的生活,过得更难了。我爷爷奶奶就把挣来的粮食一粒一粒下到锅里,然后再用水煮开,等到有汤水的时候,再盛出来,把碗里沉下来的粮食给孩子吃了,自己就喝汤水顶事。

那时候大家吃住全靠生产队,虽说共产的热情和信心都很高,但总有人好吃懒做。据说,有人在天刚刚抹黑的时候,撬开了库房的门,想偷着拿些土豆回家吃,但运气很不好。当晚库管和几个民兵在里面喝酒,给他撞上了。这下惨了,他被几个民兵揪着,又用绳子给捆了起来,左三圈右三圈,绕来绕去,最后这人真是连饿带疼的倒下了。这还没有完事,等第二天亮的时候,公社社长把村里人全招呼过去,在田东头的一块空地上,开始训话,教育全体村民要一心为公,不能偷更不能抢,要是有人敢偷东西,就捆起来。社长说这话时,那偷土豆的人已经被捆起来,被民兵用枪杆子抵在腰背上,他们一脸的威严,好像要替全世界维护公道一样。阳光照在所有人脸上,独独照在他背上。他背对着太阳,身体蜷缩在阴影里。

爷爷跟我说,当时所有的人都怕极了。大家都没有想到公社的处理那么严重,这以后再没人敢这样做了。其实,在那一年头,光景差的要死,村里的一条河快枯干了,田里浇不上水,庄稼大多都枯死了。人们就靠着最后一茬土豆来度过,可谁成想,并不是人人都能分到。
有的人在天黑的时候,走进社长家里,等天蒙上一层月色时,才赶回自己家。越来越多的人去社长家里,越来越多的人领到了土豆。我爷爷急了,他不能去社长那里,家里已经没东西往外拿了。

说是荒年到了,人们都吃不上肚子。但晚上烟囱里冒烟的人家也渐渐多了,反而到了白天,没人家里做饭,你甚至感觉不到烟火气。仅仅是晚上,人们秘密的进行着,显得小心翼翼。虽说那偷土豆的人,最后没有被捆死,但几乎时精疲力尽了。人们再看见他,他只是蹲在麦场旁边晒太阳,嘴咧着笑,痴痴地,没人敢去搭理他。之后不多久,他就再也没出现过了,或许死家里面了。那一年,几乎月月办丧事,仪式都极其简单,到最后人们都乏味了,再也对生死提不起兴趣了。

听我爷爷说,后来一个晚上,正当人们偷着在家做饭时,他去了白天上工的田里,去找没被捡拾的土豆,他的运气很好,找了大概二十多个。

这以后,家里的烟囱到了晚上就冒烟,等挨过一段时间后,到了年末,终于有面粉发下来了。这一次人们没有再夜夜去社长家里,而是站在麦场上,安静的等着面粉发到手里。不知道是谁传出消失,说社长倒在别家乡上的田埂上,被人拖了回来。

开春之后,天气回暖了,药匠台的人们又出来活动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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