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哥和先生

灰月亮

“ 啊,月亮呢?今天的月亮。” 噗,跑哪里去了。他自言自语。

没有人跟他说话。他在这里,应该很安全的,他想,不要有人来这里。

“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刺猬”。

这里很安全的。

他慢悠悠地来到河边,啊,水又降了下去。甚至都看不到水在动,死死地。那么鱼还在么。啊,鱼肯定在啊,可是死了吧。肯定死了,那些可怜的鱼,总是活不了多久。

他想起白天的时候他来过这里,那时候水还没落呢。水啊,很高很高。那些鱼,死去的鱼,就浮在上面。漂啊漂的。可是还有人呢。还有人一直不停的拿着网,还有那些鱼钩,很锋利的。

他曾经向一个拿着鱼钩的大爷问过,鱼钩是怎样制成的。大爷起初是不愿意的,可看他毫无气力的样子,也觉得这并没有什么。

“一个弱孩子,唉”大爷叹着气。他听到了,可是笑着,说,“鱼钩是怎么来的”。大爷放松了,并变得自豪又骄傲起来。“这可是有门道呢。”“小伙子,坐下来”。他便依着大爷的要求坐了下来,坐在一块石头上。“哦,可真不舒服,”他只想着大爷能赶紧告诉他,这鱼钩怎么来的。“这是个怪人,怪老头”但他还是坐着,并没有表现出焦急。

“孩子呀,看你总是一个人来这河边,这儿有什么好啊。你看,水总是涨了又落,那么不稳定。你再看啊,河里的鱼儿都快要死了,你看,那浮在上面的。”

他顺着大爷手指的方向看去,那里正有一条死鱼,应该很久了吧。那条鱼,已经完全死了。周围全是枯枝,那些枯枝,还有很多叶子是从上面的树上落下来的。河的两岸,有一排排树,它们相似而又排列整齐。总是同时落,同时出芽,同时被砍倒。现在树变少了。那些叶子并不是新的,就跟那条鱼一样,死了很久。

“啊,那里是一条死鱼”。“可是跟我说这个干嘛,我想知道鱼钩是怎么制成的。”

“唉,你还是不明白。”大爷说。而后,再没有说什么,他直直望着那在眼前的河,河面上,很多鱼排列整齐,一样的毫无生气。那些烂叶簇拥着,围绕着,包裹在鱼身上。

“好恶心”,他想。

“鱼钩是火烧成的,用高火,加很多的碳,有时候还要很多的柴。你知道,柴和碳不一样的。当火烧的很红很红的时候,你要有铁,也不用铁的,那种细细的针一样的钢丝也可以吧。不过,锋利。你需要磨,需要打呀,打呀。你要认真用心打,直到那些火灭了,汗留到脸上也不要擦。直到下午的太阳落了,孩子们回家,你收拾好工具,把打好的鱼钩放进盒子里,装好。哦,对,还有一样,我们有银制的鱼钩。”

大爷说完了。怎么说呢?他很失望。“鱼钩,它穿过嘴,唇,穿过心脏,穿破肚子,然后又有东西被拉上来,或者撕碎。”

那些死鱼。还漂在上面。

“大爷,我走了,银钩很漂亮”。“走吧,看那些漂在上面的鱼,我还要等它们漂过来”。“奇怪的老头,死鱼也不放过”。

白天很快就过去了。现在,透过那些微弱的光,他还是可以看见有东西在河上面。他向河里扔了一颗石头进去,遗憾的是,他并不能听到任何声响。水已经落了。“哦,可怜的家伙,那些死鱼还在那里”。鱼钩锋利得很,大爷还是没能弄到那些死鱼。“不过,要死鱼干嘛?肯定不能吃。那么晒干,或者去了鳞片,或者取了鱼的肝”。啊,还是不要想了。那个奇怪的老头,甚至还要强调自己的银钩。“去他的,不管这些无聊的事情了”。

那些死鱼跟白天一样还是没能引起他的兴趣。现在,它们还在水里。

他靠着河边的锁链坐了下来,以前他是怕的,怕风来了,他就掉到河里去。现在不了,那河那么浅,甚至都已经没有水了。“唉,他妈的,这个晚上没有月亮。水也落了”。他竟觉得悲伤起来,便抬头看了看四周。“很少有人了,这是一个偏僻的地方,几乎没人知道”。不过总是有人在这里,那些情侣,正炽热而焦急,丝毫不受影响。“上下抚摸,左右摇摆。”那无聊的动作。

他起初并没有注意到,有月亮来了。但是渐渐地,那河亮了起来,那些死鱼也活了一样,慢腾腾地,动了起来。水开始动,石头在动,月光涌入了。”它迅速而神秘的侵入,一时间,盖住了那些鱼,那些已经死了的活物。它让那些已经肿胀的身体变得闪闪发光,活了,它们活了”。

令他意外的是,对面传来歌声。下意识地,他喊了出来。“谁,谁在唱,是你吗?嘿,快出来。”他想到昨天晚上,那个在对面唱歌的女生,她的名字是阿比,一个奇怪而又聪明的女孩。自昨晚,第一眼看到她,他后退了。她并不特殊。只是,她的眼睛,藏了很多。不过,现在顾不上回忆那么多了。

“嘿,出来,快”。只是没有声响。

“死鱼翻了”。

“灰月亮”。

“阿比”。

“嘿,出来。”

“出来…”

灰月亮。死了。鱼钩烧死了。

大爷说。

他缓慢退后,退后。

灰月亮闪出了。“嘿,阿比,我是怪人”。

“嘿,阿比。”毫无疑问,他一直这样想着,想着告诉那个唱歌的女孩,他是一个怪人。可是为什么呢?他自己也不清楚,但他很清楚,阿比是不会出来的,一定不会。那个唱歌的女孩,总是躲在树的后面,他不知道她会在哪里。

他养了一只猫,晚上的时候,他总要带它出去,到树林子里,那毛猫先前是很活泼的,它总是在林子里跳来跳去,总是急着捉那些老鼠,老鼠藏在树的后面,老鼠的眼睛晚上很黑很黑,甚至看不到,对他来说,老鼠总是稀奇而又恐惧的,它极不容易变得可爱,那些小眼睛,总是躲在树后面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而他常常只站在一棵树下,就那么一直看着那猫跳来跳去。这棵树,应该是这林子里最大的一棵了,它长出了很多的枝条,而它的主干,却显得那么破败,而又空荡荡的,但这样有更多的光,跑进来,然后他便觉得很亮很亮,说白了,他感到安全。那猫给他带来欢乐,的确是这样。

当它在树林子跳来跳去时,他显得那么认真而又专注,他在盯着猫,盯着它的眼,它的屁股,它一动又动的爪子。猫不总是那么温顺又显得善良,猫会发火,甚至生气。他喜欢极了猫生气时的样子。他喜欢它跳来跳去。你看,它慢慢地靠近那些树,慢慢地避开那可能产生声响的树枝,然后你知道吗?它谨慎的抬起头,看着面前的树,那姿态近乎仰望,直直地,它就那么抬起头。有时候,他想,树上面会有很多的老鼠滚下来,跳下来,跑下来,它们迅速而又优雅的爬过树枝,然后直冲下树来,甚至老鼠会是一个军队。它们排起长队,在月亮升起之前,就悄悄潜伏在树上面。

“啊,那多么可怕。”可是每次,当他这样想的时候,那猫总是毫无顾忌地,又开始直直地向上望了。“啊,那里有什么呢?啊,好高好高的树。那光”。它总是这样,什么都不怕。他想不到,那猫在那样望的时候,它已经准备好时刻杀死从树上下来的老鼠。

他毫无发现。

他听到了声响。他感到,猫已经捕获了猎物。他便离开那棵大树,顺着月光,向前走去。那从树上落下来的枝条还有那些枯了的树叶铺满了脚下的路。“啊,这坏猫怎么可以跑那么远,啊,路越来越窄了”。今晚的月亮并不如愿,它是灰的,它挂在天上,一幅不可一世的样子。它正看着他一步步走到林子里去,并越来越远。他试着发出声音。“喵,阿喵,快出来”。他这样去学猫叫的时候,连他自己也觉得意外,这是根本不可能的,它的猫丢了。

现在,他继续向前,但已经不发出声音了。他不学猫叫,不喊出声来。他顺着月光给出的道路,一点一点往前走。

“啊,调皮的猫,你会去哪里”。他开始觉得,带猫到林子里来,是一件最坏不过的事情了。

他拨开那些横在他面前的树枝,他踩着那些已经腐烂的树叶,向前走着。那么一刻,他觉得他和猫像极了,猫在准备捉老鼠之前,是毫无声响的。它轻轻的走,轻轻的爬,甚至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。现在,他也是。他感到他必须像猫一样在树林里走,好像只有这样,才是最正确的。

“啊,我要是喊一声呢。啊,真窄,路真窄”。

他有过想快速跑到前面的想法,但是这想法刚刚升起又放下了。他不能,他看那月光越来越高了,啊,忽然很冷。似乎那些光正在刻意制造着和他的距离。
“啊,死猫,你快出来,我要回家了。”

回家了,虽然一直想回家,可是又怎么会呢?每天晚上,只有猫陪着他来到树林里,他才觉得舒服一点。

“啊,不能回去。家里谁也没有,谁也睡不下”。他习惯了不回家,习惯了家里没有人。

“啊,这没什么,我只要找到它就好了,这只死猫”。

月,现在已经看不到了。

他离树林的尽头越来越近,现在,一抬头就全是树,那些很高很高的树,长满了枝条,每个枝条上长满了叶子,一层一层的,都不曾有缝隙。

“或许那枝条上面爬满了老鼠,而猫扑上去了。猫起初很轻的爬,到最后,猫发现那小眼睛的老鼠后,便直冲过去,然后,猫就顺着那些树叶一起落了下去。”
“啊,不会这样,它不会的,那么谨慎”。他开始为猫担心起来。

“是啊,或许猫已经从树上摔死了”。

现在,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,全是那些小眼睛的老鼠发出来的。它们趴在每个树干上,它们上蹿下跳,甚至,还跑到路面上,肆无忌惮地跑着”。“啊,真恶心,那些怪物,那长着小眼睛的怪物,它们可别害死我的猫”。

下意识地,他看了看脚下的路,并摸了摸自己的头。“啊,还好还好,它们还没有跑下来”。

他开始大步往前走了。那些浓密而又高大的树,此刻显得无比黯淡。它们就像垂死的士兵一样,毫无生气。不过又紧密的排列在一起,甚至一丝风也不能透过。

“啊,显得真悲壮”。

他突然想笑,就好像他发现了小丑,并看到小丑一副神气的样子立在他面前。可显然,并不是这样的。旁边立满的都是树,但毫无例外地,都没有生气。他碰到了一棵树的树枝,这让他停下了刚才的幻想,并让他觉得又突然回到了树林子里。

“哦,看看这些树,长得真好”。

随即,在他抬头向上看的时候,他顿住了。他直直地,以一种仰望的姿态站立,并毫无动作。

“它已经死了,已经死了。它捉到了那小眼睛的怪物,可是,它来不及热烈,来不及报告它的主人,它就被这树狠狠的摔了下来。”

而你可以想像,它在纵身往下跳的时候,它的兴奋难以遏制的时候,只是一个枝条便堵住了所有。

“它横挂在那树枝上,只有它的眼睛还是活着的”。它炯炯有神,并带有不可战胜的侵略性,是的,它死的时候,对自己的兴奋毫无把握。

“啊,它死了,死在这树林子里”。这可爱而又长存的树林子,是他的地方。它不该来这里。

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周围传来,那被他当作是赤裸裸的侵略和嘲讽,它们要来了,那些怪物,它们横挂在每个枝条上,甚至,它们完美地隐藏在枯叶铺成的路上。

“真可恶。啊,我要弄死它们”。

几乎与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起,他扯下了那横在他面前的树干,并扒光了所有的枝条,所有的叶子。而它死了,它占据着最后一点地方。那里,他看到了褐色的粪便一样的东西。那东西已经干枯,很久之前已经在这枝条上了。

“啊,它们已经离开了。现在已经不是它们在打扰了”。它们已经离开很久,并再不回来。

“啊,就是这样的”。他突然想起,每晚,他靠在大树下,静静看着那猫跳来跳去时,他并无想到什么,他毫无反应。而猫是给了他暗示的,他跳来跳去。

“啊,它跳来跳去,它已经失去了什么,这东西、甚至会要了它的命”。他并没有作出什么,他保留着那个枝条,他没有擦干净上面的血迹,也没有清理那些褐色粪便。他觉得,是时候回去了。

“啊,月亮好高好高,原来刚刚只是被树挡住了”。他提着猫,一路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树林。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他的残忍,就那样一只手提着猫。在到树林的出口时,他突然从口袋里,掏出火柴,费了很大的劲儿,他才点着了那枯叶。

它们成群成群的堆在路上,现在成群成群的烧了起来。他看到,那棵大树,也烧了起来。它并不孤单,那么多树,周围那些军队一样排列而成的树,也立在那里。

“毕竟,它们毫无生气,连小丑也不如,那么死了算了”。

他一直看着,直到那棵大树整个都烧了起来,他看到,那垂落到地上的树枝一个接一个的烧了起来,并迅速烧完了它上面的叶子。那空荡荡的树干里面,也喷发出火苗,那火苗一直窜到树顶,并直升到天上。

“啊,曾经他抱住过那空荡荡的树干,并在里面留下很多不一样的树叶,还有那些树籽”。现在,都死了。当火光映到他身上时,他已经决心完全忘掉这里。这包括,那只猫。而现在在手里的,他也扔到火里去了。

“去吧,在树林里跳来跳去。”他突然就想跑了。拔腿就跑 。

“嘿,你好啊,我是阿比。”“你好,我是怪人”。那个唱歌的女孩,就是这样在树林外看到的。那烧着的树林子外,只有两个人 。他,阿比,那个唱歌的女孩。

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她的眼睛,藏得很深。

“啊,就像那猫跳来跳去,它的眼睛却一直专心着什么”。

他走了,一直没有回头。那个女孩,阿比,在林子外唱起路歌。她唱啊“我们走啊,我们走,这里一无所有,我们跑吧我们跑,树叶掉光了,月亮起来了…”。

他抬头看,便见那月亮已经不见了。


未完。


2015-5-11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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