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哥和先生

狩猎


太阳刚刚爬起。

与太阳一起爬起的徐一,现在已经悄悄走在了路上。清晨的校园,看起来郁郁寡欢。

夏天有的树已经开花,甚至结籽,路上,那些黑紫的粒子,密密地,从远处看去,就像昨天夜里风遗落的种子。可明显不是,那么噁心。脚踩在上面,它就破了,还发出声音,甚至都有味道,粘粘地。

“啊,这种东西是什么。”徐一不知道这些籽是哪棵树上落下的,管它呢。

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有点急了。她就像从梦里惊醒了一样,突然从床上蹦起来。然后下意识地,关了已经响了很久的闹钟。那么不幸,她的脑袋撞到了墙上,随之而来的一阵眩晕,让她觉得无比失落。

看看蚊帐外围,被她拍死的蚊子一排排齐齐地躺着。“哈,都是我打死的,一巴掌狠狠地拍死。”一般徐一是关了灯之后,再慢慢等这些蚊子飞来,那讨厌的声音,嗡嗡不停。她通过声音辨识出蚊子所在的角落,然后你知道吗?她并不着急,而是屏住呼吸,轻轻地开了手机的灯光。然后,你肯定想不到,那蚊子在手机光的照耀下,一动不动。它就像手术台上待手术的病人一样安静。可是,它是要死的。

杀死它,是徐一蓄谋已久的。“双手合拢,头向前倾,双脚保持不动,持续稳定而又不出声音”。“砰”,它就死了。就像徐一狠狠的关门一样,她把蚊子死死地夹在了“两扇门”之间,并让其顷刻殒命。而后,她便仔细地把手上的血擦干净,并把蚊子的尸体粘贴在蚊帐外围。“哈,有多了一个死的”。

这种猎物,显然不是徐一真正想要的东西。只是杀死它们,是必要的。现在,它们一排排齐齐地摆在那里,让她觉得自己可以是一个狩猎的人。每次只要关了灯,再用光将它定住,然后就好办了,一下就能把它干掉。

这种手段,徐一慢慢地才发现它的精髓之处。“隐蔽,而又极其爽快,就像仇杀之恨,能迅速解除痛苦,又不留痕迹”。的确是这样的。

室友被她吵醒了。那阵阵眩晕,到现在还没有消去。她正气愤着,去洗脸的时候,她发现,在她额头的正前方,正悬着一个蜘蛛。“黑色的,多腿,密布着丝,尖刀一样凶狠而细的眼睛,满是恶意。

”她怔住了。刚刚抹在头上的洗发水,正顺着额头流进了眼里,一阵刺眼的痛。开了大水,她迅速用水冲尽了脸上的泡沫,便努力睁开眼睛。再次搜寻那蜘蛛的位置。“果然,这些家伙,跟人类一样不怕人类,并肆意妄为。”她没有受到该有的尊重。她去拿了自己的鞋子过来,并准确无误的将整个鞋面覆盖在蜘蛛的正上方。它企图逃跑,但却似蠕动。显然,惧怕得不明显。而后,她以整个身子的力量,压了过去,将鞋面狠狠地贴在玻璃上,并几乎粘住了。准确无误地,她杀死了它,并踩在了脚底下。

这种心安理得,慢慢养成,并一直持续。

早晨的太阳来得不是时候,那些令人恶心的树籽,遍地都是。她一个一个的将它们踩破,并踢开。

“奇怪的东西,奇怪的蜘蛛和人类”。室友说,她很奇怪,今天早上说的。

“那个女生,眼睛是斜的,嘴是歪的。”她想,就是这样。所以,她一直极力避免直视她的脸。“哦,噁心”。

一如既往地,她准备去学校的湖边,大声的去读她不想读的英语,并在背诵完之后,大口吞掉随手而带的面包。最开心的是,就那么大口大口的吞掉从湖面吹过来的风,并把它装在脑子里,好让自己清醒无比。她总是这样以为,那些清冽的东西,比如水,那些冷的东西,比如大风,比如别人鄙夷的眼神,嘲讽的嘴,总能让她在最短的时间内变得清醒,并迅速制定出如何防御,必要的时候,她会选择进攻。

她走近湖面,用手撩起了水,并大把大把的泼到脸上,甚至都弄湿了头发。

好几次,有人都以为她要寻死,远远地,便报以同情的眼神,直直地,盯着她看,但并没有人走过来。那简陋而又微妙的同情,竟让她觉得人类还剩许多可爱之处。而这可爱,在她看来,毫无所用。甚至,一只蚊子在她耳边嗡嗡不停,都好过一个人远远的僵直了身子盯着她看。

“哦,好无聊,我要死了呢。鬼才会去死”。她想到死,就像笑。笑那些无知的人类怕死,还要强作忧愁。她没有发现,她裙子的角已经浸到了水里,现在已经湿了,粘在了腿上。“啊,冰冰的,凉凉的。”

从湖边往回走去教室时,她发现,还是那个老头子在那里钓鱼。

长长的线,笨拙而又粗糙的杆子,恶心的鱼食,黑色的塑料袋,装满了死了,活着,跳跃,又静静装死的鱼,那些鱼,光滑无比。

在她的请求下,老头子允许她摸摸鱼的脑袋,可她却把整个鱼拽了出来,并迅速扔进了湖里。“不知道它死了没有,或许已经被大鱼吃了”。自她放走那条鱼之后,老头子,就很不友好。总是说她是怪人,当她走近的时候,还总要死死的护住自己装在塑料袋子里的鱼。

破东西,那些鱼都会死的。

“甚至,在你想给孙儿看时,它会跳起来咬你一口,然后垂直再落下去,死了。或者,当你用菜刀敲烂它的脑袋时,它的尾巴一晃,就又落到地上,然后慢慢死去。老头子,你想捉鱼,你想喝汤,你想养着它们,都会死的,都会死,而你掉起了它们,穿破它们的嘴,撕裂它们的唇,那银制的钩子,是一把尖刀,你知道,它就像鱼刺一样,卡在鱼的喉咙里。”

她明白,他也明白。

往常的这个时候,徐一已经背着书包来到教室,今天迟了一点。她走近教室的时候,已经有人了。一个男生,靠窗坐着,并不抬头。

出于习惯,她打开所有的窗,并将所有的风扇开到最大,然后关上前后两个门,便心安理得地看起书来。

刚刚在关窗关门时,她像以前一样狠狠地,毫不客气的动作,并没有引起男生的注意。她偷偷地瞥了一眼,但他还是丝毫未动。“这是我的地方,这个怪家伙,怎么可以这样无视我”。她又看了他一眼,这时,他轻轻抬了头,但并没有注意到她。

“旧的衣裳。旧的脸。甚至姿态都是老套的”。在看了一眼后,她便得到这个结论。

“无趣的人,多么无趣”。她便转过头来,不再去考虑这个无趣的家伙了。可是,明明是一个人的自习室,为什么就这样要多出一个人来,她浑身不舒服。

“不行,我一定要让他走。”

正在她准备离开自己的座位,向他走去时,他重重的咳了一声。似乎是感冒了,又好像风吹的太大,或者这是挑战她的信号。

反正,这让她停了下来,并再一次细细的望向他。

“单薄的脸,细数,眉眼齐全。并没有什么多余。略长的脸,并带有一丝狡黠,或者笨重。白皙的双耳,不全整齐的发型,甚至蓬松着,长长的头发,垂在耳后。果然是笨重的,不是那么轻盈,连眼神都带有居于弱势而来的自卑和不争气。眉并不是好的,堆砌或者残存。只有鼻子高高地,像一个孤立又骄傲的战士,垂落在人们眼里。嘴巴,甚至都没有张开过,紧紧闭着,仿佛风吹的太大,牙齿就会塞满风,并结了冰,开始瑟瑟发抖。而夏天,却是满满的闷热。

那件衣裳,毫无疑问,是旧的。像从天上飘下来,就落在他身上,甚至都没有仔细打理,便披了出来。却是合适的,恰如其分的容纳了他所有的动作,所有的眼神,以及每个缺失。

他坐着,现在已经不咳嗽了。她想他不是感冒。出于这个想法,她推测,他的痛苦,源于他的弱小。弱不禁风,是她一贯形容人的用词。况且,他已经渺小到用咳嗽的方式来宣示他的存在,如此没有自信。

她又想起那些女生对自己鄙夷的眼神,那也是一种无力的骄傲感吗?对她们来说,无知得来的满足是最容易产出微笑的。她又注意到他的衣裳,某些地方破了,然后并没有缝补,拙劣的演技,骗不过她的眼睛。

人类的痛苦以及苟延残喘的骄傲感并不源于贫困,可怜的家伙。她试图忘记那破了洞的衣裳,并装作好心的走过去。“哦,怎么可以如此装作出我的善良,我并不是好人。”毫不在乎地,她走了过去,并带有完全真实而又有如大风般清冽的步伐,站在了他的前面。

“请你站起来,不要一直埋着头。这样我并不觉得你是一个谦逊的人。可以严肃起来吗?像我这样,主动大胆的寻求庇护,我需要这个地方,只是我一个人。”

安静了好久,他都没有抬起头来,并毫无所动,专心的一直在盯着自己的东西,那眼神,她现在发现,可以杀死每个前来挑衅的人。她后悔了,像尽快躲闪回去。

“啊,不好意思,你继续学习吧”。并不抬头,只说“好的”。随后,又说,“请你关上门的时候轻一点,开窗的时候不要撞到自己的脸。”就这样,她得到的的答案。“好”,她说。

在返回座位时,她并不想说什么。她看向窗外,只觉得,风不是很大,太阳已经慢慢地爬高了。光跑进来,就像调皮的孩子一样,在每扇窗上,画满了笑脸。那笑脸,趴着,一动不动,就像灯光下的蚊子,就像玻璃上的蜘蛛,一动不动。而她却杀不死它了。它笑着,并反复长久的跳跃着,从清晨到午后到黄昏到夜晚,直到太阳落了,月亮又升起。

她想,她或许不该杀死它们。一排排齐齐躺着的蚊子,一动不动攀附在玻璃上黑色的蜘蛛,滚落在路上黑紫的树籽。

她想,是跳跃的,便飞快,便迅速。是静静俯视的,便死亡,便安详。

她打开笔记,在空白处这样写到:“门和窗都开了,唯一没有完成的事情,狩猎失败。”并接着写“破了洞的衣裳,也洒满阳光,真不公平”。



2015-5-18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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