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哥和先生

庆祝

路为扯过那片红绸子,一下就盖住她的脸。 


那在红绸子下的眼眉,终于一动不动。曾经她成为了一把刀子,那横亘在她脸上,迟迟不肯安歇的眼,那像刻在脸上一样,深而重的眉,终于轻飘飘地,不再左右摆动。而由此生出的恐惧和长久不消失的神秘也一并散去。


她终于剜进了自己。那场景带有暴力,带有期望,带有可怕的血液和混杂于其中的各种被她唾弃的人世情感。而如此安歇的方式,便是那个男人亲手造成的。路为,这个善良可怕的男人。

现在,她还是一把刀。她躺在那片红绸子下,就好像她的身上,盖满了无数用以炫耀和示威的红旗,阵阵飘动,一起一落。而再无人恐惧了,也无人对此神秘保有好奇心。她短暂而又鬼祟的一生,便会大白于人间,就像现在,她赤裸的躺在这片红绸子下。

人们目视前方,人们高举白旗,人们戳穿脊梁骨,人们说尽好话,坏话。人们在房子的窗台,点起了香,人们将雨天的靴子分类装好。现在,一切井然有序,人们毫不急躁。在这样一个下午,在一个男人的眼睛里,人们陆续进进出出,他们像影子一样,变化着,时而存在,时而淹没。

屋子的香气一直缭绕不停,这样的香气,也许是可怕的,人们捂住口鼻,迅速穿过,迅速祭奠,跪拜。完成这一系列短则而又庸常的动作。人们睁眼闭眼,毫无厌弃,毫无欣喜。面前是一团绸子,红而又红。

现在,她不说话,她已经死去。它不说话,它粘附于她身上,而并不会产生神秘力量的再生。人们以为,它们已经死了。那红绸子,那像一把刀的女人。而在这个狭窄的世界,还有另外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。那个男人,路为,女人眼里的善良的可怕的男人。

他还是活了下来,现在,他就蹲在一个角落,旁边,是长而窄的木凳,上面摆满了水,摆满了晚,他的半身靠在那里,时而他抬头,时而他沮丧,便用手抵住了腰,就那么痛苦而立。而叫他换个姿势,已经完全没有用了。他那么死死的盯着,那么不善于转动的眼睛,那么僵硬的手臂,而你知道,在旁边,摆满了水和碗,人们把手伸向了碗,人们低头汲水,或者人们将水洒在手上,人们将碗戴在头上,以示意对那个女人的惋惜和尊重,人们致以最高的尊重和最相当的礼节。而这本身毫无必要。

你看,现在路为已经沉重不能起身,而直接瘫附在这里,他紧紧靠着这些神圣的馈赠品上,他保持不动,就好像他只要一动,这里的人便天翻地覆,再也不能将这件事情进行下去了。他这样想的时候,人们已经陆续离开了,他们走出门外,又开始快乐生活。那像刀子一样的女人,便成为了热门话题,经久不息,而这些,深蹲在长凳一旁的路为,是毫不知晓的。

他盯着,深重而深刻。木讷而呆滞的眼神,足以抗住这个甚至有些喧闹的祭奠现场。现在,只剩他一人了。他孤独,他抬起手臂,那打落在一旁清脆而又响亮的刀子,此刻躺在他那里。晶莹剔透。它并没有沾上一点血迹,干净如初。而再望向那躺在红绸子下的女人,他竟不觉得悲伤。就那么屹立着,他自己和面前的一切。现在,人们已经走完了。他并不想起身,他就看着窗台上的香一点一点烧起,它的烟升起又降落,它的香气迷住了所有的一切。好生喜欢,这样的场景,竟再次拜访,路为忍不住唏嘘一声。这之后,他便沉入在这香气中,只留下面前的红绸子,神圣的馈赠品,一起呼吸,这呼吸是平常的,一起一伏,没人察觉出什么,人们都已经去庆祝了。

人们已经挤满了整个街道,人们将门户紧闭的人家强行拉出来,人们将小孩的手和脚举得很高,人们甚至做成了各色各样的旗子,威武庆祝,振臂高呼,人们穿过每条街道,将每个角落的欢乐和秘密挖掘一空,人们对沿途路过的惊慌失措的老鼠,采取了一种温和的暗示,他们将手搭在老鼠的背上,并用自己的小笼子,将老鼠圈起来。哧的一下,老鼠的眼睛,就眯眯的在笼子里了。然后,视线被抬高,欢乐声越来越响。他们带着这些惊慌失措的家伙穿过了很多屋子,他们得欢乐盛大无比。

现在,又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,他们做成了一模一样的刀的样子,他们将自己的家具拆散,他们将桌上的杯具一件一件分发给每个孩子。 而落在地上的声音如此响亮,又如此清脆,叫他们不能自拔。他们将商铺的鱼取出,他们将铁制的刀具全部扔掉。他们一律换了新的,换了银的,换了金的。而这种发泄并不能完全匹配这盛大无比的欢乐气氛。

刀子一样的女人死了。刀子一样的女人,现在正躺在红绸子下面。现在,她势单力薄,毫无战斗能力。而我们是多么仁慈,我们赋予了她一席之地,她能在那里安然无恙。而那个男人多么伟大啊,他手中滑过的刀子,绝对是上帝最美好的礼物,那一瞬间,所有的五谷开花,所有的泉水长流。而那些隐蔽在门后的人,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家门大声呼喊了。多么伟大的男人,可是现在我们必须给予他休息的机会。他有这个权利,不是吗?朋友们。他做了多少善良的事情,才得以靠近那个刀子一样的女人。

啊,上帝可怜我们,派来这样一位善良的人。不过,现在他已经毫无气力了。所以,他将不参加我们的庆祝,这盛大无比的庆祝。

现在,人们已经走了大半个街道了。人们将紧闭的门打开,人们取得必要的财产,那些在家里看不到的东西,现在毫无限制,只要你去参加庆祝,就可以获得那么多的财物。而人们自发的形成这样一种共识,人们不需要征得同意。如果谁不小心说出了一句不好听的话,人们便有理由说,为这盛大无比的庆祝,我们将毕生荣幸。啊,是这样的,人们拥有这样的权利。

在夜幕将近的时刻,人们突然发现孩子都需要回家睡觉,在他们各自的床头柜上为今天的庆祝留下纪念,他们的爸爸妈妈在回家之前,便严肃交待了这件事情。是啊,刀子一样的女人死了,她正躺在红绸子下,孩子们将这句话刻在自己的木头柜子上,并仔细的读了又读,最终在星辰满天时,他们闭眼睡着了。而并没有一个人面露疲惫,他们仿佛还要在梦里庆祝一番。当每个人露出开心的笑容,并站在父亲的肩头上时,他们发现关在笼子里的老鼠,正和他们面面相觑。它们饿了,那些以往在角落里过惯生活的老鼠,那些卑贱的家伙,此刻的小眼睛,又黑又亮。可是没有办法,庆祝还在继续,虽然它们的小爪子在笼里上下摆动,跳来跳去,但是它们不会出来的。那些刀一样的模样,已经站满了每个角落。只要露头,便会看见那锋利的刀尖。啊,你们这些小眼睛的家伙,就待在笼子里吧,这是毕生的荣幸,你们来参加这样的庆祝 

当孩子们都已经熟睡的时候,庆祝者们,便想起了另外一个绝妙的庆祝办法。他们迅速回忆起了刀子一样的女人,那女人的头发,眼睛,那女人的嘴,女人上下颠簸的乳房,以及女人站立时骄傲的神气。

这时,为再次掀起庆祝的高潮,人们便点燃了所有的火把,快速跑向每个家门,每个独居的女人的门口,他们掀起了女人的头巾,他们用手抵住女人的脸,并将火光印刻下的脸细细查看。这个眼睛是蓝的,这个是黑的,这个是褐色的,这是红色的,里面藏有那个刀子一样的女人。他们便将这些女人推搡出来,而没有人去反抗。那些站着的女人,耷拉着脑袋,并住了双脚,而这无济于事。他们甚至将一双双手,伸进了女人的胸膛,他们或揭开衣裳,将乳房托在手里,或直接将手从下向上,直接试探,这种做法是需要肯定和赞扬的,为了庆祝,必须热爱这样的生活和仪式。

而火光之下的乳房,各色各样。有的瘪了,有的丰满,无一例外地,他们需要一个个再搜遍家门,直到所有的女人站了出来。而当夜幕最深时,那齐聚于街道的火光,便大行其道。迅速占领了黑夜,继而人们更大一轮的欢乐便展开。那些不幸为上帝言中的女人,这时走在队伍的最前列,她们保持着这样一种短暂的习惯。她们并住双脚,额头抬起,脸上并带有神气的一面,她们的眼睛在夜里发光并闪闪烁烁,每个走在前列的女人嘴唇紧咬着,每走一步,便有声音刻在那石板地上,透过火光和月光,砸向天空。

现在,人们决定将庆祝发展到最高潮,于是,他们一起高声呼喊,刀子一样的女人死了,是啊,有人迎合着,有人怯懦着,刀子一样的女人死了。是啊,死了。有人再次高声呼喊着。刀子一样的女人死了,她死了。现在有人已经跑出了队伍,并在跑了一段路程后,立即站定,对着天空呼喊。刀子一样的女人死了。是啊,人们说,刀子一样的女人死了。他们这样说着,就像一个累了的屠夫,面对一头被宰割的猪一样。是啊,她已经死了。她现在已经躺倒在红绸子下面。它盖住了她。

人们就这样一波又一波,走过了一条又一条的街道。走在前列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倒了。她们的衣裳破了,月光照过来,那干瘪的,丰满的乳房耷拉在一旁。

孩子已经熟睡了,梦里,小眼睛的老鼠,尖利的小爪子抓破了自己的脸,血已经溅到了笼子周围,并慢慢渗入父亲的肩膀。但是,并没有人醒过来。

现在,只有路为在的屋子还有灯火,那缭绕不停的香气,溢满了整个房间,让人苏醒又让人沉迷。

而在这里的每一条街道,每一个门口,每一个窗台上,点起的香,常年缭绕不停。

这里的人,时而苏醒,时而沉迷。

那晚,所有参加庆祝的人,清晨的时候,集体跳进河里,有的洗干净了身体,爬了上来,穿好衣裳,走回了家。有的,却再也没有起来,他们没有忘记,那个刀子一样的女人死了。

那个叫路为的男人,最后一次,将整个红绸子盖满了刀子一样的女人的全身,之后,便闭门而出,再也没有经过这里的街道。 






2015-5-27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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